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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看完整版本 : 婆婆的心願﹍守住台灣民主最後一里路/綠妹妹


真相丰采
2008-03-20, 10:17
 我的婆婆出生於西元1923年,算算至今,她已經邁入八十五歲了。

 婆婆經歷過日治時代、中國國民黨佔領的白色恐怖時代,也親眼看到台灣民主與本土意識萌芽,直到如今。她的經歷,可說是一部台灣近代史,她也是台灣民主最好的見證人。

 婆婆與公公的相識來自媒妁之言,公公是苦學有成的農村子弟,與婆婆結婚之日,正是二二八事件發生的次日——三月一日。由於那時台灣島上的氣氛肅殺,婆婆形容他們新婚時,眼中還帶著一絲回憶的驚懼:

 「伊時陣,無郎敢出去,所以街仔路攏無郎啦——嘎那(只有)聽到四界攏是槍聲,攏無停哩!....」

 活在驚懼中的公婆,新婚就面臨斷炊的難題。那時,據說台灣人都躲在自己家中,商店也關門,不敢做生意,更沒有人敢上街;迴盪在耳際的,是一陣又一陣的槍聲。公婆無奈,當時住在宿舍裡的他們,只好向人借米,勉強煮了點飯,聊以度日。

 婆婆憶起,有一次公公不得不外出,想回到工作處取回私人物品,沒想到人在街上,就被中國國民黨軍兵拿槍指著——公公只好偽裝成口操外省口音的中國人,這才逃過一劫,從槍口下撿回一條命。婆婆每每憶起這段經過,表情和聲音都還有著掩不住的驚恐——當年台灣人命運之悲慘,可見一斑。

 婆婆擁有非常典型的台灣人性格,她樸實勤懇,正直率真。她從不會掩飾自己的喜怒哀樂,對人事的好惡,總是清清楚楚的寫在臉上。她從不虛與委蛇,也不會逢迎諂媚。對於貧困或有需要的朋友,她總是常常記得要帶包茶葉、肉鬆、點心什麼的,塞在對方的包包裡。對於富裕或貴氣逼人的高官顯貴,她根本轉身走開,絲毫不想沾惹。她的真性情,也許讓她不容易結交一堆逛街、聊八卦的朋友;但是卻有不少瞭解她、也感激她暗裡相助的知己老友。

 經歷過戰爭的辛苦,讓婆婆總是節儉惜物,所以家裡總有許多捨不得丟掉的東西——半截的蠟燭,綁蛋糕的紅繩,綁禮物的絲帶,老舊的暖爐——只要她覺得有用的物品,她都會小心翼翼收藏起來,以備不時之需。她也是個念舊情的人,即使孫兒女們都已研究所畢業,然而,過去孩子們在國外寄人籬下、辛苦打拼時所寫來的每一封家書,她仍然珍藏著。公公過世二十多年,所留下的幾箱衣物,婆婆也都捨不得丟棄,一直藏在衣櫃中。

 日子久了,我漸漸發現,在婆婆看似不苟言笑的外表下,其實藏著一顆熾熱的愛心。她會定期偷偷捐款給慈善機構,也會暗地關心有需要的朋友,而這些事,她從不會掛在嘴上說個不停。她的正義感,讓她看到不公平的事,有時會直言不諱,因而得罪人;雖然事後她會碎碎念,後悔自己怎麼沒有「斬節」,可是,下次再讓她看到不公義的事,她還是會大聲指正。

 這樣的個性,也許比起舌燦蓮花、八面玲瓏的人,並不討好,也不容易得到掌聲,甚至也常讓人誤會;但是,真正認識她的人,私下對這樣一個正直的老人家,都有著極高的讚譽與信任。

真相丰采
2008-03-20, 10:18
 然而,讓我永遠難忘的,就是在九二一大地震的那個深夜裡。那時的天搖地動,仍然記憶猶新。在玻璃與磚塊的碎裂聲中,我懷著五個月的身孕,我們全家被困在驚恐的黑暗之中。而我在餘震中捧著胎動不已的肚子,抱著長女,驚恐的顫抖著。

 那時,婆婆突然塞給我一個大靠枕,說:「拿去!....蓋在你家己頭殼上,卡未受傷啦!」我還沒回過神來,婆婆高大的身軀,已經輕輕的壓在我的頭上。她用一種「以肉身相護」的姿勢,掩著坐在地上的我。然後,她大聲的清一清喉嚨,故意高聲說:「無通驚!咱來祈禱唱歌啦!」──她開始用那已經沙啞變調的嗓音,大聲唱出台語詩歌:

 「至好朋友就是耶穌,擔當罪掛嘎煩惱....」

 時至今日,那暗夜的詩歌吟唱,仍然在我的心中迴盪著。只有在危難近逼時,才能勘查出一個人的信仰堅定與否;只有在捨身相護時,可以測透出一個人大愛的深淺。我這一生,將永遠不會忘記,那患難見真情的沙啞歌聲,那高大身軀守護的身影。

 婆婆的人生,婆婆的性格,就是台灣這個島國的縮影。這片土地,也許沒有「山川壯麗、物產豐隆」;這裡的人民,也許不是「炎黃世冑、東亞稱雄」。沒有以假亂真的世故,沒有美麗英挺的外形,更沒有華而不實的外交辭令——然而,在粗糙的外表下,在直率的語言下,卻代表著那個熱情、真切、不死的台灣靈魂。

 婆婆感嘆著,她的心願就是看到台灣不受任何威脅,她的兒孫們可以活得有尊嚴,永遠不再擔心受怕。她今年已經八十五歲了——在她邁向九十歲以前,台灣民主的根基可會動搖?這民主的最後一里路可會守得住?

 不善表達的她,一直跟我說,看著電視上種種歪曲不實的報導,她「足煩惱啊」——她的臉上寫著不捨與擔心。

 我只能安慰她,告訴她說,但願所有台灣住民,不論先來後到,都有足夠的智慧,能看穿虛偽的假相;有足夠的勇氣,敢於對威逼利誘說不;更有足夠的自覺,堅守對這片土地的愛與認同。

 台灣民主的最後一里路,可會走得坎坷不平?身為淺嚐民主滋味的台灣兒女們,即使路上的石子紮了腳、痛了心,可願意把手緊緊牽住,一同胼手胝足地,守住這最後一里路?

 走筆至此,我的眼眶濕潤,心中澎湃。我,想像著婆婆臉上燦爛的笑容,繼續無言的——用筆、用腳,踩踏著最後一里的足跡,紀錄著義無反顧的心情。

 我只能默默祈禱著——

 婆婆的心願,總有實現的一日!